大唐妖行志

长安的雨，总是下得缠绵。

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水，倒映着两侧朱门绣户的灯笼，红得像是浸了血。

晏无尘撑着一把素白油纸伞，伞面绘着几枝墨竹，雨水顺着竹叶的轮廓滑落，滴在她的木屐前。”

这地方，妖气浓得呛人。

“肩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。

一只通体乌黑的猫盘踞在她肩上，碧绿的竖瞳在暗处幽幽发亮，像两盏小小的鬼火。

晏无尘没有答话。

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一座雕梁画栋的宅邸上——黑漆大门上挂着”林府“的匾额，两侧石狮子的眼睛被人用朱砂点过，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
三日前，林家小姐暴毙。

死时双目圆睁，七窍渗血。

最诡异的是，她的尸身旁摆着一幅未干的仕女图——画中女子拈花浅笑，赫然就是死去的林家小姐。

"画皮？

画魂？

还是......"黑猫的尾巴扫过晏无尘的脖颈，"你确定要管这闲事？

"素白伞面微微抬起，露出伞下人的半张脸。

晏无尘生得极白，在雨夜里几乎要发光似的。

她的眉眼很淡，像是水墨画上最轻的一笔，唯有右眼角一颗泪痣，红得惊心。

"不是闲事。

"她淡淡道，"有人求到了逍遥笔前。

"黑猫嗤笑一声，没再说话。

---二林府正厅，烛火通明。

林家老爷林正德是个五十出头的精瘦男人，眼下挂着两团青黑，显然多日未眠。

见晏无尘进门，他连忙起身相迎，却在看清来人模样时明显一怔。

"您就是...晏先生？

"他原以为能解妖事的高人该是个仙风道骨的老者，没想到竟是个年轻女子。

更奇怪的是，这女子肩上还蹲着只黑猫，那猫的眼睛绿得渗人，首勾勾盯着他看。

"嗯。

"晏无尘径自走到厅中主位坐下，黑猫从她肩头跃下，蹲在了案几上。”

说说吧，令嫒是怎么死的。

“林正德擦了擦额头的汗："三日前，小女如常就寝。

第二日丫鬟去唤，发现她...她...""七窍流血，死在床上。

"黑猫突然开口，声音竟是个清朗的少年音，"身边还放着幅画，画的就是她自己，对不对？

"林正德吓得倒退两步："这、这猫...""不必管他。

"晏无尘瞥了黑猫一眼，"那幅画现在何处？

""在...在小女生前的闺房。

"林正德声音发抖，"自那日后，无人敢靠近..."晏无尘起身：”带路。

“---三林家小姐的闺房在西厢，推门时发出一声刺耳的”吱呀“。

屋内还保持着原样。

拔步床上锦被凌乱，隐约可见一个人形轮廓。

床边的梳妆台上，一面铜镜斜放着，镜面蒙着层诡异的红雾。

最引人注目的，是挂在墙上的那幅仕女图。

画中女子约莫二八年华，身着鹅黄襦裙，手拈一枝海棠，巧笑嫣然。

画工极好，连衣袂的褶皱都栩栩如生。

但诡异的是，画中人的眼角，竟有一道未干的红色痕迹——像是一滴血泪。

"她...她在哭..."林正德声音发颤，"这几日，府上下人都说半夜听见女子哭声，还有人看见画中人的姿势变了..."黑猫轻盈地跃上梳妆台，凑近那面铜镜嗅了嗅：”有意思。

“晏无尘走到画前，指尖轻轻抚过画面。

她的逍遥笔别在腰间，此刻正微微发烫。”

不是**。

“她突然道。

"什么？

""令嫒并非被妖物所害。

"晏无尘收回手，"她是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。

"林正德愕然：”执念？

“黑猫跳回晏无尘肩头，懒洋洋道：”就是说，你女儿自己把自己作成了妖。

“---西烛火”噼啪“爆了个灯花。

晏无尘坐在绣墩上，听林正德讲述林家小姐的事。

林小姐闺名婉柔，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女，尤其擅画。

半年前，她结识了一位游方画师，二人常在一起切磋画技。

"那画师...姓苏，是个寒门子弟。

"林正德苦笑，"小女对他...生了情愫。

"后来的故事很俗套。

林家是官宦门第，怎会允许嫡女下嫁一个穷画师？

林正德强行将女儿关在家中，那苏画师也被赶出了长安。

"小女自此郁郁寡欢。

"林正德老泪纵横，"可我万万没想到，她竟会..."晏无尘望向那幅画：”这是她最后画的？

“是。

那日她说想独自作画，不许人打扰。

等我们发现时，她己经……黑猫突然”喵“了一声，从晏无尘肩头跃下，径首走到床前，用爪子扒拉起床幔。

"过来看。

"晏无尘俯身，在床榻内侧的木板发现了几行刻痕——”生不相守，死亦同穴“”笔落魂归，画**殇“"是咒。

"黑猫的尾巴竖了起来，"这傻姑娘用自己的血为墨，魂魄为引，把自己封进了画里。

"---五子时三刻，雨又下了起来。

晏无尘独自留在闺房内。

黑猫被她赶了出去——那家伙总爱干扰她施法。

她从腰间取下逍遥笔。

这笔通体莹白，笔杆上刻着细密的符文，笔尖却是一片虚无，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。

"林婉柔。

"晏无尘对着画轻声道，"我知道你听得见。

"画中人的衣袂无风自动。

"你父亲很后悔。

"晏无尘继续道，"苏画师也没有忘记你。

"画中人的眼角又渗出一滴血泪。

晏无尘举起逍遥笔，笔尖泛起淡淡青光：”尘归尘，土归土。

何必自困画中？

“突然，画中女子猛地抬头！

原本恬静的面容扭曲起来，嘴唇开合，发出刺耳的尖啸：”我不甘心——！

“狂风骤起，屋内的烛火全部熄灭。

画纸剧烈抖动，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挣扎着要从画中爬出！

晏无尘叹了口气。

"痴儿。

"逍遥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。

青光如网，将那人影牢牢罩住。

画中传来凄厉的哭喊，但很快，声音渐渐弱了下去。

当最后一缕青光没入画中，仕女图恢复了平静。

只是画中人的表情变了——从巧笑嫣然，变成了宁静安详。

雨停了。

窗外，一缕晨光穿透云层。

黑猫从门缝挤进来，跳上案几：”解决了？

“晏无尘收起逍遥笔，发现笔尖沾了一点殷红。

"还没有。

"她轻声道，"这画上的血咒，不是林婉柔能施展的。

"黑猫的耳朵竖了起来："你是说...""有人教了她这个咒法。

"晏无尘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，"而且，就藏在长安城里。

"